窝窝窝窝aizj

名字不是乱码——

每天都在怎么又涨粉了的恐慌中

理想主义沙雕写手
是蓝雨厨!喻黄不拆!

cp我酱 @月上清辉 (* ⁰̷̴͈꒨⁰̷̴͈)=͟͟͞͞➳❤
我好爱她!

【喻黄|手术台】南国(fin.)

·血袋的诈尸之作~有点长嗷~

·阅读辅助:海红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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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南国的雪柔软,像晴天的云,又像远方草原上的羊群。
     黄少天没见过草原,他只听乘火车过路的人说过。他们说草原像大海,开阔平坦,一望无际。可是黄少天也没有见过大海。有记忆以来,他只看过这间小小扳道房方圆几里的景——屋侧一株海红豆,屋前是凌乱交错的铁道,只有老扳道工弯着腰敲敲打打的身影,再远的地方剩下天地一线。
      小黄少天觉得生活单调枯燥,每天除了爬上红豆树看日升日落,只剩下一日三餐。偶尔在空闲的铁道上打个滚,火车来了被老扳道工呵斥着靠边站。他嚷嚷着要去最近的风城看看,老扳道工说,得等你长大。
     火车日夜呼啸而过。
     他在南国的雪里遇见喻文州。

     喻家人是南方的生意人,每年几次乘顺风货车上风城做买卖。老扳道工年年见着喻家老夫妻,一来二去近十年,即使一次见面只谈得及几句话,倒也渐渐熟络起来。南国唯一的铁道线几乎只运送粮货,能见到的人不多,小黄少天绞尽脑汁想,也只记得清这一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喻老夫妻上风城开始带着他们的小儿子。小小的少年常常一个人望着另一头窗外,留一个无趣的后脑勺给蹦跶在老扳道工身边的黄少天。黄少天望着他那看似服帖但其实总有些微翘的头发,寻思着找机会搭上话。
     他开始频繁地打听喻家人什么时候会路过这里,但老扳道工只温和地揉揉他的小脑袋,苍老的声音缓缓道:“我们扳道工人,永远都待在这里,别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由不得我们——天天啊,你这整天无所事事,不如跟我来学扳道……”
     小黄少天听见这个就郁闷,但过会儿又老老实实跑去学。不知道那少年什么时候会来,黄少天就在每趟火车来之前站到铁路另一边去等。
     扳道房前的海红豆张着光秃秃的枝丫,风吹来时微微抖落几团雪。这里的一天像过了,又像是没过。
     他终于在雪快融化的时候对上了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

     “嘿!你叫什么名字啊?”黄少天仰着头问,火车底盘对他来说还太高,不然他就跳上边缘凑上去问。车厢里的少年看见他时似乎有些惊讶,好看的眼睛映了落日的晖,眨巴两下看着他,好像忘了回答问题。
     “啧,你这,”黄少天撇撇嘴巴,“你不会是还不知道我吧?我叫黄少天,每次你来的时候都在那——头。让你整天不看那边,现在都不知道有我这个人!”
     他动作夸张地指着扳道房的方向,语调气鼓鼓的。窗框后的少年温和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好听,黄少天记了很久:“不好意思。那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喻文州。”
     那天海红豆抽了冬末的新芽,黄少天有了一个朋友,他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你到风城去做什么?读书吗?”
     “我在雨镇读书。去风城是跟着我爹学做生意。”
     黄少天点点头,往火车将要开往的方向望,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着喻文州出神的双眼问:“你不开心吗?是不是不喜欢搞买卖啊?每次你路过这里的时候都盯着这边看,还闷闷不乐的。”
     他又左顾右盼了一下,实在不觉得有什么不寻常的景色。
     喻文州笑起来,伸手指了指黄少天身后:“你回头看。”
     黄少天转身,看见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金黄色的光淹没了大半个蓝天,远处成排的云杉木朦朦胧胧。
     “我很想,把这些画下来。”喻文州的声音缓缓地远去了。火车已经开动,带起的风吹乱了黄少天的头发。
     他追了两步,大声问喻文州什么时候会再来,风里隐约听见模糊的回应。再看一眼西沉的太阳,只剩一柱光,天空也渐渐变成了低垂的紫色。

     “雨镇在哪里?”黄少天缠着老扳道工问,“离这里远吗?喻文州说他在雨镇读书,哎,我也可以去吗?”
     老扳道工佝偻着背,咳嗽两声,顺着铁路延伸的方向看,好半天才回答他:“雨镇在南边……南国的最南边。离这里很远,在铁路的尽头……”
     小黄少天有点失落,不过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得快点长大,到时可以趁喻文州过来时去风城找他。听人说,风城的街道繁华热闹,人多得像揭开石头底下的一窝蚂蚁——但他并不太理解“热闹”的意思。那里的市集里什么都有卖,他总想着自己去了,还可以带点新鲜蔬菜回来,不用每天和老扳道工吃这些火车上偶尔卸下来的干粮。还有……
     他没法儿想了,他知道的根本不多。小黄少天垂头丧气,踏着铁路上一扛一扛的木枕,又开始期待下一次见到火车上那个眉清目朗的少年。

     海红豆的嫩叶长得飞快,叶子表面上披了层柔毛,在微凉的春日里像围了一圈光晕。黄少天和老扳道工忙着给老树脱下冬天套上的塑料衣。
     “这树长在这里也有七十多年了,”老扳道工的声音一年比一年苍老,“怕冷得很……冬天着了凉,夏天就开不出花,娇气。”
     “可是干嘛非要让它开花?好像没什么用啊?”黄少天忍不住问,同样的话他年年都听,心想这株红豆树可能都快八十岁了。
     老扳道工看着树顶,缓慢地回答:“这花开了啊——老树才能结出豆子来……”
     “哦……”黄少天还是很困扰,问句一股脑吐出来,“但这颗红豆树从来都没结过豆子吧?就算开了花,它也不会结出豆子的吧?反正我从来没见过……是什么样的?”
     老扳道工没有说话。
     黄少天把取下来的塑料衣铺在地面,左右对折两次,然后从短边卷起,蜷成一个塑料圆柱,捆绳绕了不知几圈打上结,扛在肩上放回了扳道房。
     海红豆抖动着树枝欢迎春天。

     他的生活依旧同从前一样,没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没有节日,也没有所谓的假期。搭货车过路的人还是很少,但不是没有,他遇见一个木匠,手里拿着刀片在碎木料上呲啦几下,雕了个木头兔子送给他。黄少天心灵手巧,看了一遍自己就会了,木头兔子放在桌子昏暗的一角,而他拾起海红豆掉落的枝丫捣鼓,日子又多一项消遣。
     再遇见喻文州的时候,海红豆的小花已经开了又落,是夏末初秋。喻家老夫妻从窗口递来些特产,和老扳道工寒暄起来。喻文州没有再望着远方的太阳,从另一节车厢的窗口探出头,叫了黄少天。
     “这棵树也好漂亮,”喻文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画出来一定也很好看。”
     黄少天在和火车底板死命较量,好不容易找到着力点攀了上去,两只手抠住窗框,回头看了眼喻文州所指的方向。他眼中寻常的红豆树从这个角度看去格外舒展,叶子还有满树,但风一吹就落一地。
     是挺好看,他想,遇见喻文州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生活的地方有什么景色。
     “你想画就画,为什么只是说?”黄少天问完,又举起一只手悄悄指着旁边车厢,小声说,“是不是他们不让你画?”
     喻文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风里摇摇晃晃的红豆树,也悄声回答他:“我有偷偷地在画……但是要读书,还要自己存钱买工具,不能让我爹发现。”
     两个人隔着窗户鬼鬼祟祟地聊天,过一会儿又一起笑起来,小鸟在火车顶棚歇息,不久又飞走。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黄少天还没说完就跳下火车,可汽笛声在这时响了起来,火车开始缓慢地移动。
     喻文州很无奈地说:“我也想等你,可惜火车不等……”
     “我还想着要给你个礼物!哎呀这车怎么这么快……你回雨镇的车又不在我这停,什么时候才有下趟啊!”
     “没关系,再过来时我也给你带礼物,”喻文州探出头安慰他,火车已经越来越快,他不得不加大音量,“下次见!”
     下次见。黄少天喜欢这句话,他追着火车跑,边跑边挥着手,大喊一句下次见。

     天黑以后的扳道房上空,铺满了数不清的星星。黄少天遇见一个自称学习天空的人,告诉他这一片星星叫北斗七星,那一块星星是狮子座……这些在原地发着光的都是恒星,太阳也是恒星,月亮光其实就是太阳光,还有一划而过的是流星……
     黄少天听得晕头转向,最后挥挥手和学天空的人作别。他躺在薄薄的雪地里,看着缭乱的星空,刚才记住的全忘掉了。他想,才不管这些星星叫什么名字,如果喻文州在这里,一定会说,真漂亮,要画下来。
     老扳道工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出来,黄少天翻身起来,进屋给他多披件衣服。南国的冬天下起雪来并不算冷,可是老扳道工的身体还是一天不如一天。他逐渐承担起扳道的职责,也让老扳道工能多点休息。
     冬天的道岔容易被冰渣冻住,黄少天每天叮叮当当,把尖轨和基本轨之间的缝隙清理干净,然后按照记忆里每班车的顺序,扳动道岔,把火车送往它们要去的地方。
     过路的人里也有学生,不无羡慕地问他怎么不用读书。后来又问,你父母在哪?
     父母在哪。这个问题黄少天不知道,他也没兴趣知道,敷衍着回答说,可能去修新铁道了。
     “修铁路?”过路的学生摇着头哈哈大笑,“是打仗去了吧!”
     火车又轰隆着开过去,留下黄少天在原地思考打仗的意思。

     他再一次等到喻文州没有隔太长时间。喻家人这个冬天跑了两趟风城,第二次过来还带了雨镇的炖汤,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从窗户递给黄少天,嘱咐他一定得趁热喝了。
     “送给你,”黄少天拿出一条小巧的木雕鱼递给喻文州,“我今年学的。没见过活鱼,凭感觉削的,你别笑话我啊!”
     “你的手真巧。”喻文州看着手里的木雕熟鱼,由衷赞叹,“你等一下,这是我送你的。”
     他从满车厢的货物间抽出一幅画,递到黄少天面前,几乎有窗沿那么大。画中是一个处处青瓦白墙的小镇,笼罩在细密的雨丝里。
     “这就是雨镇。”喻文州告诉他。
     黄少天第一次看见远方的世界,是在这样一幅画里,他盯着看,仿佛置身那里,雨滴落在肩头。
     “雨镇的雨不绵绵,不成串。一颗一颗利落地砸在地上,”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和你很像。”
     “我砸在地上?”
     喻文州笑了:“你干净利落。”
     黄少天没有完全听懂,不过他太高兴了,没心思关心这些,抱着画嘴角咧到耳根。
     “你等车开了再拿回房,别给大人看见了,”喻文州趴在窗口,晃一晃手里精巧的木雕,“谢谢你,少天。”
     “嘿嘿,也谢谢你!”黄少天捧着画往火车靠近一点,“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嗯,除了这里以外的地方。”
     “风城也没有去过吗?”
     “没有……明年吧,大概明年过了我就可以去了。老爷子不能离开这里,又不放心我一个人去,非说要等我长大。谁知道怎样是长大?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但老人家身体差了,我又不放心……”
     喻文州看着他有些耷拉下来的浅褐色头发,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样才算长大……他们总说,长大了才能画画。”
     风吹得海红豆打颤,黄少天今年忘了给它穿上塑料衣。
     “我要走了。”喻文州听见汽笛长鸣,“替我们向老人问好。”
     黄少天又向前追了两步:“知道了!是不是又要好久才会来?”
     “也许吧——”喻文州拖长声音回应他,“下次过来我送你一幅大海!”

     黄少天把画摆在狭小扳道房的角落,热汤一点一点全部喂给了老扳道工。入冬以后老扳道工的身体越来越差,更多时候卧病在床,再不见从前反复在道岔间奔走的精神劲儿。黄少天每天忙着按时扳好道岔,例行检修,还要担心老扳道工着了凉。一个冬天转眼就过去,海红豆带着柔毛的嫩叶又钻出枝头。
     将化的雪和天边的霞光依旧,他总是弄不清时间究竟过去没有。

 

02.
     老扳道工说,今年的红豆树到现在还没有开花。他想等,黄少天也想他等,可最后没有等到,永远也不能等到。黄少天想,他再也不会忘记给老树穿上塑料衣,可老扳道工也不能再看见那些漂亮的淡黄色小花了。
     他没有等到可以去风城的那一天,扳道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能走。老扳道工葬在海红豆树下,海红豆迎风飘摇。
     他分明每天都要掐着时间把道岔扳到正确的位置,却觉得光阴的流逝越来越模糊。爬上树已经看不见新奇的景色,一日三餐一个人吃,小桌上单调的木雕越放越多……他发现自己踩在木枕上的脚掌比去年大了,手往天花板上够已经能碰到灯泡,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但知道自己又大一岁了。
     画中的雨镇静静地躺在扳道房的角落,雨滴落不完,像黄少天时时的想念。他看着画上青瓦白屋间窄小的路,想象喻文州捧着画具走在当中。
     这一年的春夏秋倏然过去,火车上一直没有熟悉的身影,他也没有遇见其他的人。

     南国的冬天明明不冷,为什么记忆深刻的总是那柔软的雪?连海红豆也这样觉得,抖落一身卵圆的树叶,枝丫全部用来盛雪团。
     “你呀,实在娇气过头了,”黄少天拉开塑料衣裹在它身上,嘴里念念有词,“要是今年用点心,哪怕只开一两朵花也好,老爷子总不用走得这么遗憾。”
     他又看看树下的土包,眼睛快速地眨动两下,最后回过头来,手指点在海红豆的树皮上,摇着头大声叹一口气:“你呀!”
     火车逆着风开过,终于带来遥远南方的消息。
     “不来了啊?一整年都不来了啊?”黄少天看着火车司机递过来的色彩斑斓的画,“怎么回事……今年坐车的人好少。”
     “好像南边打起来了,”司机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但南国的铁路上本来就只有货车,没人也正常。”
     黄少天不太明白是怎样的打起来,但火车司机愿意给他带画已经很照顾,他没有再问。

     喻文州的画是活的,海会波动,云会流淌,花沾着未干的晨露摇曳,飘动的柳枝条间能看见风。黄少天一张一张地看,像看一扇窗,再透过窗看远方的世界。
     怎么把画全送来了?黄少天边看边想,他是不是再也不会来这里了?
     那些灵动的画是一个承诺的尾声,又像是另一个承诺的开始。于是他依旧过起千篇一律的日子,时间慢得像凝结,又快得像指缝间的沙——再往铁路的尽头看,他似乎已经不会对风城产生向往,那些不久前还躁动的想象,随着扛在肩头的责任而彻底掩埋了。
     他的梦境似乎变得多端,以往黑白两色的无声画面,有了活泼跳动的声光和色彩。从那样的梦里醒来,他总觉得是遇见喻文州以后才来到了这世界。
     海红豆抽芽开花,串成一束,在风里落下几朵,飞向远方。

     像往常一样在临时停下的列车边张望的时候,黄少天确实没想到会在初秋看见喻文州。他不过是习惯性寻找一遍,竟然在窗框边瞧见熟悉的身影。
     “喻文州?”黄少天有些欣喜地对车厢里唤道。
     似乎有些抽长了的影子从窗框后转过身来,看见他以前的眼神似乎停留在远方的夕阳,有些空洞迷茫。喻文州的嗓音和从前不太一样,好像少了些浅浅的笑意:“是我,少天你好。”
     黄少天很高兴,离别显得太久,他怎么也算不清喻文州上一次从雨镇来是多久以前。他跳上火车,手攀着窗沿,脚蹬在火车底板上,半个身子钻进了车箱里。
     “去哪里了,这么久没见你。”黄少天敲敲窗沿,他看见喻文州把木雕鱼戴在颈间。
     “一直在雨镇……”喻文州的语调仿佛永远温和平静,“少天一个人?过得还好吗?”
     “还行吧!”黄少天应了一声,开始环顾四周。车箱里依旧堆满货物,也许大多是干粮和柴火,喻文州被挤在靠窗的角落里,身边堆放着他的画具。
     “你这次是来风城做什么?家人呢?”黄少天指了一下满地的画具,“他们终于让你画画了?”
     “是啊,”喻文州答得很快,“我可以画画了。”
     他的嘴角隐去了淡淡的笑,看向黄少天的眼睛里泛起一些波动,又迅速平静下来。
     黄少天有好多话想对他说,譬如最近红豆树开了好漂亮的小花你还没看过,老爷子走得还算安详你别担心,最近下了几场秋雨你穿多一点,再过段时间就要下雪了你还会在这边吗……可是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了回去,他忽而发现他们能相处的时间吹一阵风就过完了,什么话都比不上一句珍重。
     海红豆落下的叶子在地上团团转,风把它们带进车厢里,喻文州的眼睛缓慢地眨动。黄少天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睫颤动的频率里读出了悲伤。
     火车汽笛又一次长鸣。黄少天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脚一蹬跳下了车箱。喻文州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他望着列车缓缓开动,扬起笑脸,对喻文州挥手。

     秋天本该是海红豆结豆子的时间,小花落完,就该生出一颗颗红色的豆。可是黄少天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他不仅没见过,甚至在认识喻文州以前,还不明白红色是什么样子。海红豆不结豆子,快到冬天就开始落叶,落的叶子也不变色,抽芽时浅绿,飘落时深绿。
     那些叶片又一次归根时,黄少天难得地在铁道边见到车厢里坐了许多人,穿着相同的制服正襟危坐。
     “千川的火药快把雨镇烧穿了。”从过路的军官口中听见这句话,黄少天花了不少时间理解里面的意思。但那语气里的沉痛太容易听出来,他忽然明白了喻文州为什么会一个人去风城。
     “那雨镇的人……都怎么样了?”
     “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军官摇摇头,显然不愿意提起他曾看见过的惨状,“小兄弟,我们也得感谢你。打起仗来消耗大,南国这条唯一的铁道线啊,是我们的后方保障。”
     黄少天摆摆手,他不想听这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千川国他曾听过,是一个富饶的国家。南国也挺好的,铁道线修了一条怎么不修第二条,要去打仗?
     “那现在呢?”黄少天问,“还要打吗?雨镇很美,现在是不是已经消失了?”
     没有人相信他见过雨镇,但是军官还是板着面孔回答了他,好像例行公事:“战事越来越紧张,短期之内恐怕不会停了。这次的情况特殊……”
     黄少天没有听后面的话。外面在打仗,喻文州到底怎么样?火车的轰隆声响在他心头,他根本不敢再多想。

     又一个冬天快要过去,黄少天在铁轨边一点点检查道岔时,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被烈风吹到他的面前。
     火车呼啸着从风城而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
     “少天——”喻文州从车窗探出身子,双手拢在嘴边,拉长了声音对他喊,“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风里的声音听不真切,夹杂着海红豆新叶的沙沙声,火车的轰鸣,还有胸腔鼓动的心跳。
     “我在啊——我一直在这里!”黄少天也把手做成喇叭的样子靠在嘴边。他大声回答,没有去想喻文州为什么这样问。
     他们的距离又越来越远。

     年前的时候火车上往往会多一些人。黄少天对过年没什么概念,只知道那之后过段时间就快到春天。今年上风城的人少得可怜,大人围坐着谈论,小孩子被晾在一边,满车厢疯跑。
     黄少天揪住一个试图翻窗爬上火车顶盖的小男孩,千叮万嘱这种行为有多危险,结果男孩撇着嘴巴,框里打转的泪水眼看着要掉下来。
     “哎呦我错了!你别哭,你哭了我可就完蛋了!”黄少天一只手抓着窗框,另一只手飞快地掏口袋,“送给你,还不高兴我送你木雕。”
     他手里是秋末时候编的花环,海红豆的花一串一串,编起来顺手,他没事就做两个。但是时间久了,小花早就变得枯黄,不知道小孩儿会不会欣赏。
     男孩接过花环凑近嗅了嗅,迅速被转移了注意力,抬起头来眼神放光:“好好闻啊!小哥哥谢谢你!”
     嗯?这花有味道?黄少天不知道,但他赶紧顺着说:“喜欢就好,不哭了啊!火车顶上是凉快,但是开起来了,你就会被风呼——地吹到那边去!摔在地上屁股疼,周围没人肚子饿,到时候可没人救你啊。”
     “小哥哥,你不会救我吗?”
     “我才不救你!哥哥我是坏蛋,抓住你了就再也不让你回家了!”
     “我不想回家,回家要读书,还总是给我爹娘骂……”
     黄少天无奈地伸手摸摸他的头:“有得回家才好。哥哥认识一个朋友,他现在可能已经没有家了……”
     男孩沉默下来,看着手里的干花环发呆。火车已经准备开动,黄少天跳下车,回头和他告别。
     “啊!小哥哥,我也送你一个礼物!”男孩埋头翻找了半天,递给他几条裹了颜料的木棍,“烟花!我过年最喜欢玩儿了!”
     这么好,他总能收到回报。黄少天收下礼物,看列车缓缓开去。他不懂烟花到底怎么玩,就收在扳道房里留个念想。

     夏夜蝉鸣不止,里头夹进了不和谐的叩叩声,黄少天皱眉翻个身,被子蒙住头。那声响里又夹进来几声低唤,他没听错,是“少天”。
     他从床上弹起来。怎么回事,我在做梦?
     “……少天?你在吗?”
     黄少天翻身下床,揉着眼睛去开门。要是打开门没看见人,他就有必要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拒绝扳道了。
     嘎吱——
     喻文州站在门口,眼角带笑地看着他。夜里的扳道房附近没有光源,之所以能看见喻文州的眼睛,是因为天空的星星映在了里面。
     “你……”黄少天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住在这里从来没迎接过客人,也太久没有和一个人之间不隔着一块铁皮,而且没想过……哪里都不对,喻文州直接到扳道房来找他,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还在绞尽脑汁找回舌头好说出一句话来,喻文州蓦地向前一步,给了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拥抱。这距离是那么近,耳边吐息听得那么清,胸口的温度那么熨帖——连衣料摩挲的声响都那么新奇。
     歘拉,歘拉……海红豆的叶片上有月光,它甩两下,月光便扑向相拥的两人。

 

03.
     “……你睡着了吗?”喻文州问他。
     “睡不着,”黄少天翻过身看着他,“我哪里睡得着……你这么突然地过来。还有,我没想到啊,这床怎么这么窄?”
     “两个人睡,当然窄。”
     “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也是两个人睡。”但是现在我长大了。
     床铺靠窗,夏夜的风是深蓝色的,吹进扳道房里拂走了燥热。
     “文州,”黄少天扯了扯盖在两人身上的毛巾被,“你快睡吧,从那么远的地方走过来,很累的……”
     “好。少天晚安。”
     黄少天听着喻文州逐渐绵长的呼吸,眨眨眼,觉得像一场梦。许多年以后他再想起这段时光,也觉得像一场梦。梦里天有多蓝,海红豆多蓊郁,梦中的人多少温柔,填补他生命中多少遗憾。
     他在后来多少次梦见这场梦。

     夏天的早晨天亮得早。黄少天五点起床去完成一天里的第一次扳道时,喻文州坐在铁道上,看着扳道房后正在缓缓冒头的太阳。
     醒得真早。黄少天凑上去拍他肩膀:“这么喜欢我这里的太阳?”
     “是啊,”喻文州抬起头来看着他笑,“今天可以开始画了。”
     “那真好。”黄少天又拍两下他的肩膀赶人,“来让个位,火车过会儿要来了。你以后还是不要坐这比较好,我觉得还挺危险的……我以前也喜欢坐这,给老爷子整天说,他越说我越喜欢坐。结果有天远远看见有列车过来了,一下子就到面前了,我吓得跑出去那——么远!所以后来就只敢在这走走。”
     他比划着到底有多远,喻文州笑得两眼弯弯,退到一边看着他忙。黄少天扳动尖轨对应的手柄,认真检查道岔间是否密贴。铁道延伸的方向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渐渐靠近,黄少天扯着喻文州后退两步。
     “每天都那么早吗?”喻文州看着眼前飞驰而过的列车问。
     “不是每天,明天就不用那么早,”黄少天说,“我在同一天里还有点时间观念,超过一天就迷迷糊糊的了。这个照道理应该是有规律的,老爷子怎么教的我就怎么记,反正应该是循环的吧……”
     火车开过去,黄少天又提前调整好下一趟车开往的方向,然后被喻文州拉回了扳道房。
     “过得迷迷糊糊的怎么行,”喻文州在纸上画上格子,又开始写着什么,“从今天开始,把记忆里的时刻表写下来吧,应该每七天就是一个循环了……这样清晰一点,空出来的时间也更好安排。”
     黄少天听懂了,不过看不懂他在纸上写什么,点点头说:“文州,你教我认字呗?”

     能做的事情一下多了起来。黄少天几乎对所有事情感兴趣,很快就弄明白纸上的格子是月历,学会了自己和喻文州的名字怎么写……说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两个字,喻文州说:“少天——少年的少,天空的天,多像你。”于是黄少天就学了这两个字。他觉得很好,因为笔画少。
     他实在很好奇外面的世界,而最关心的还是喻文州的生活。他没敢再问喻文州的家人,也能从字里行间里听出来,在自己变成孤身一人的时候,喻文州也孑然一身了。
     天黑前喻文州在扳道房门前画画,对着安静的落日。余晖从天边延展到他的肩头,黄少天靠着门框看,过会儿靠近一点,又靠近一点。
     “这看起来是今早的日出?”他把声音放到最轻。
     喻文州落下这天的最后两笔,天空逐渐低垂下来。他一边收拾画具一边说:“日落……我画过了。”
     他从带来的画纸里抽出那幅落日。
     这简直不是雨镇。黄少天看着,好像眼前蒙了一层雾。青瓦和白砖被烧得通红、焦黑,废墟间似有鲜血淋漓,夕阳横亘在断桥上,隔着滚滚黑烟,像在送别。
     “就这么没了?”
     “没了。”喻文州还是很平静,“雨镇太美了。即使毁灭了还是那么美。”
     风从南方吹来,黄少天恍惚间以为闻见了硝烟的味道。他直到现在才彻底明白什么是打仗。
     “我初见你的时候,梦想是能够画画,”喻文州收好画具,推着黄少天的肩膀让他进屋,“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梦想,是赶在南国的景色消亡之前,把它们全部画下来。”
     几片叶子从眼前划过,搅散了喻文州话语的尾音。
     他果然还是要走的,黄少天想。不管喻文州因为什么来到自己这里,还住了下来,他早晚是要走的。黄少天心里明白得很,但他不准备提,喻文州离开的时间和方向,与他一概无关。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黄少天,你不能不让他走,你也不能跟他走。

     后来他们发现,火车时刻表确实是七天一个循环,当中空闲时间多得很。黄少天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把每七天都一样的安排记出天天不同的感觉来的。以往那些没事做的时候,自己都坐在哪里发呆?
     喻文州不管看着日出还是日落都能画他的日出,整幅图完成的时候,黄少天才看见,太阳前有一条长长的铁道,铁道边站着个清清爽爽的褐发青年。
     两个人的生活稳定下来,海红豆上跃着几只小鸟,叽叽喳喳。
     “我明天去一趟风城……应该傍晚能回来。”喻文州这么说的时候,黄少天正在扒拉压在扳道房角落里的塑料衣,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惊讶地看向喻文州。
     “怎么了?”喻文州问。
     “不是……我没想到,”黄少天就地盘腿一坐,“风城那么近啊?一天之内就可以去一趟再回来?”
     “你还是没去过风城?”
     “没有,老爷子走的太急……我以后也没机会啦!”
     喻文州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少天,你这段时间也教教我怎么扳道吧。”
     黄少天被他跳跃的话题弄晕了,没搞明白他想做什么就答应下来。

     没想到自己也有教人扳道的一天呀,黄少天看着认真学习的喻文州,心里一乐。扳道的工作其实不难,尖轨由铁道边的扳手控制,按方向接到正确的基本轨上,前后检查铁轨的密贴程度和缝隙里有没有安全隐患,基本上就可以了。最关键的还是责任感,道岔上打马虎眼,后果不堪设想。
     “最后就是人身安全!”黄少天摇头晃脑地说着,像在背书,“你要保证列车安全,同时也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扳好就退!越远越好!”
     他拉着喻文州往海红豆树下跑,十月末的风已经能把叶子吹落,树下铺了满地。
     “真要跑这么远啊?”喻文州喘着气笑。
     “不用,”黄少天也笑,“你看着办就好!”

     喻文州抽空去风城带了不少新鲜的蔬菜水果,黄少天难得能够连续吃上这些,觉得快要养成习惯了。这样下去到哪天没有了这种待遇,不知道会不会死命想念。但是他顾不得这些,本来就是没有的,不如趁现在好好享受。
     天渐渐凉了,黄少天靠在海红豆树根,看着夜幕渐渐降临。今天喻文州回来得晚了,海红豆的叶片间已经投下星光,北边铁道延伸的方向还没见到他的身影。
     会不会走了就不回来啊?黄少天玩着地上的叶子百无聊赖。那样可就太过分了,喻文州昨天还有个故事没有讲完……而且画具还留在这呢,他哪有钱再买一套……呀,回来了。
     黄少天举着一片叶子单眼看向那个方向,喻文州出现在叶片侧面。黄少天上下挪动叶片,意图借视觉错位在他侧脸上划拉一下以做惩罚,可是海红豆的叶尖钝钝的,还披了一层柔软的毛,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在轻轻地抚摸他的脸。
     “今天这么晚,你带了很多东西吗?”黄少天跳起来凑过去,“迷路了?是不是买什么东西要排队?还是碰上麻烦了?”
     “少天,你不是想去风城?”喻文州把杂物放好,“毕竟从来没去过,我担心你走在里头晕头转向,所以画了地图。画久了忘了时间,不好意思。”
     他把手里的画递给黄少天,又指点着继续说:“这些是从我们小屋到风城之间,能看见的明显景物,你看,我这么一画你就能发现,这段路还真的不长……”
     黄少天不知道是不是天底下所有关系好的男孩子聊起天来都会凑这么近,不过他喜欢这个距离,他似乎在喻文州身上才会闻见今年夏天海红豆花的香气。
     “少天,你在听吗?”喻文州扭过头来看他的眼睛,“我讲到另一幅啦。”
     “哎你讲,你讲。”黄少天把下面一幅画放到上面来,这一幅还没画完,只有四分之三的图景,“我听着呢,可认真了!”
     喻文州又弯弯眼睛笑起来,然后指着半成品地图给他描述外面的世界。
     他最近学扳道,也是为了让我能去一趟风城?黄少天晃晃脑袋又开始想,他鼻头有点泛酸,不知道这叫什么感觉。
     夜里睡前,他们躺在被窝里无言了半会儿,黄少天从耷拉的眼皮缝里瞧星星,听见喻文州说:“少天,离开的那天,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风开始带点冰凉的时候,他们从过路的人口中听说,南边的战争打进来了。雨镇彻底沦陷,而炮火也不准备放过任何一座城市。喻文州常常望着雨镇的方向发呆,在扳道房前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画的画少不了肃杀之气,那些炭黑与鲜红搅成的画面,黄少天看得眼眶发疼。
     “你说你,怎么非要当一个这种时候的画家。”黄少天叹口气,陪着他坐在树下看夕阳。
     喻文州垂下眼去看落叶打转,沉默半天,终于说:“我最近,总觉得又听见那些声音……落日画完的时候,爆炸还没有停,火焰烧到新的房间,就会发出新的轰鸣。”
     他到底在怎样的环境里画的那幅画?黄少天想象不出。火药在身边炸开,喻文州却安静地在中间画画?他是不是曾经寻死?
     “……还有孩子的哭声,不只孩子,大人也在哭,”喻文州继续说着,目光没有焦距,好像在看记忆里的废墟,“他们没有眼泪,看起来只是在喊叫……”
     “别想了。”黄少天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抓过他的肩膀,“文州,你最后不是到我这里来了。过去的都别想了,想想你的愿望,去把南国剩下的土地全走一遍,画下来。”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心里有块地方疼得发慌,他上前紧紧抱住喻文州。
     海红豆落下了晚秋的最后一片叶。

     “我年年给它穿塑料衣,”黄少天围着海红豆转,手上灵活地打结,“不穿不行,不穿就不开花。这树不懂事,前两年老爷子走之前一直在等它开花,结果它因为冬天着了凉,死活不开!老爷子直到彻底阖眼也没能看见。我肠子都悔青了,以后再也不忘了!”
     喻文州帮他扯着塑料衣,听了他的话温和地安抚道:“会看见的……以后每年的花,他都会看见的。”
     黄少天点头认同,他宁愿这样相信。
     “老爷子说这树还会结豆子,”他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喻文州抬头看了看老树的枝丫,轻声念叨:“相思豆……”
     “什么?”
     “红豆树结的豆子,叫相思豆。”喻文州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你别想了,不能吃。相思豆做成手串,许下愿望,送给心爱的人,可以求得爱情顺利……少天信不信这些?哪天它结了豆子,可以送出去……”
     他说着眼神飘向远方,过了一会儿又望回来,趁黄少天认真扯绳子盯着他看,眼里风月流转半晌,又归于平静。
     黄少天捣鼓完说风太大了赶他回屋,自己留在海红豆下狠狠瞪树一眼——还不结豆子!我有喜欢的人了,你怎么还不结豆子!

     “最近精神多了?”黄少天坐在喻文州身边看他补全风城的地图,手里剥着橙子,自己吃一片,塞一片给喻文州。
     “不想那些了。”喻文州笑笑,“前几天冬至,再过段时间就要下雪了……到那时这段路就不好走了,你是趁这两天去一趟风城,还是等冬天过去了再去?”
     “等冬天过完吧,天冷容易冻坏铁路,这一片前前后后的道岔缝都得我来清理……”黄少天鼓着腮帮子嚼橙子,语句含混不清,“你慢点画,不着急。”
     “我只记得这么多啦,还有些边边角角没有走过,没画出来的地方你可别去。”
     “还有没画的?”黄少天凑上前去看,“风城真大。我听说那里人也多。”
     喻文州点点头:“多起来一抬眼全是人脑袋……你可以去看看这几间店铺,这家的糖串,这家的炒米粉……还有这里,店面有片青瓦,很好认,是雨镇过去做生意的,那里熬的粥特别好喝。”
     黄少天想问为什么都是吃的,又发现自己就期待这些。他在喻文州狡黠的目光里摸摸鼻子,悄声说一句“知道啦”。

     雪下起来反而没那么冷,海红豆又变成一副开满梨花的样子。黄少天整理扳道房的时候找出了去年冬天收下的烟花,他摇两下,跑去找喻文州教他玩。
     “没受潮吧?”喻文州翻来覆去看一遍,“这个外面过年才玩的,你不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哪知道哪天过年呀!就现在就现在!”黄少天推着他出门。
     烟火点燃的一瞬间,虽然喻文州一再提醒他别直接盯着看,黄少天还是没忍住紧盯着那团火焰一点点烧成了耀眼的白光。这光线对他来说太亮了,刺得眼睛睁不开,再看向别处也以为什么都没有。他慌张地伸手去抓喻文州,然后被搂住了肩膀。
     “叫你别直接看。”
     “我没想到这么刺眼!”黄少天紧紧闭着眼睛,过了好半天才睁开,视线恢复了一点,他赶紧撇过头不敢看,“不直接看,什么意思……那看哪里?”
     “看它的火花,”喻文州拿着烟花的手晃晃悠悠,声音轻柔,“火花看起来噼噼啪啪地像在跳跃,但它缓缓下落,掉在地上之前就燃烧殆尽,化成尘埃飞散……最美不过消逝前的最后时刻,漂亮吗?”
     黄少天小心翼翼地扭头来看,看得入了迷,烟火映在他眸子里,像镀上了一层金,摇摇曳曳。

     “感觉我们像两个冬眠动物,”喻文州端了糖水到小桌上的时候,笑意盈盈地说,“天气暖的时候屯粮,冷了就窝在屋里不出去。”
     “哎呀——我也想真的不出去呀!”黄少天在床铺上打滚,“但是道岔是大事,不扳不行呀!哎文州我和你讲,我还好小的时候,这么大——就这个床这么高的时候,老爷子忘了一次检修,火车开过去一颠颠地发出好大声响,我们看着心惊胆战,好在最后平安过去了!”
     喻文州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两个人在小桌边喝糖水。
     “少了一次检修就这么严重?”喻文州有些惊讶,“唔,真是辛苦少天。”
     “我觉得还好……扳的时候记得看一眼就行,真的不算麻烦。”
     午后冬日的阳光温暖,黄少天伸着懒腰往海红豆下走,喻文州正在画画。
     黄少天探过头去看。画中一间屋,一棵树,几条交错铁道,还有一个阳光下像在发光的褐发青年。黄少天觉得喻文州画错了,怎么下着雪,红豆树还那么葱郁。
     “这样子看,我可真孤独。”他坐到喻文州身边。
     喻文州闷闷地笑了:“也可能是我孤独。”
     海红豆摆摆枝条。
     他们不再讨论是画的人孤独还是画中的人孤独,肩挨肩靠在树根。

     老树又抽出新枝条的时候,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喻文州去风城把最后几笔画补完,开始和黄少天细细讲述风城的一日游指南。
     从扳道房到风城的路真的不长,黄少天边走边看,边想着喻文州说的在灌木丛间见过的小动物。他没有见到多少,也许春天还没有完全到来。
     人太难知足了,踏进风城那一刻,他哪里有了却了一桩心愿的感觉。看见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画上熟悉的街道里添了喧嚣的言语声,他多想和喻文州一同走一遍这座城——还有许多座城。
     黄少天来去了五六趟,偏把喻文州画过的地方统统看一遍才罢休,好吃的吃过了,有趣的玩过了,甚至在意想不到的小铺里遇见了火车上那个小男孩。他在不同的地方试探着问一下人们知不知道郊外的扳道房,人们总是摇摇头,不知道那样的地方,也不知道他。
     最后一次上风城,他只攥着最后一个心愿,在街角买下了红线,回屋压在枕下。
     “太多声音了,”黄少天几次对喻文州发表感想,“而且回来了耳朵里好像还有声音……”
     可是那么多人他也看过了,好像还是没有弄懂“热闹”的意思。

     这年的雨难得特别多,从春末下到了夏天,海红豆嫩绿的叶子给阳光一照几近透明。喻文州从扳道房小小的窗户往外看,雨丝细密。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等夏天过完,我就走了吧。
     看见雨,又想起雨镇了?黄少天靠在床沿削木雕,回答他说:“好啊——走远一点,把南国走遍,画下来……你多走走,才不会总回头看。”
     喻文州转过身来望着他:“可能走很远……少天,你知道吗,这条铁道线几乎在南国的最东边,我往西边走。”
     不好吗?黄少天在心里说,去把山河踏遍——你又不是没有家,这里就是。
     “文州,你还会回来吗?”
     “会吧……”喻文州笑了一下,语气有些苦涩,“少天,外面打仗呢。”
     黄少天低头专心雕好了木雕,叫喻文州过来。
     “脖子上的鱼,来换一下,”黄少天笑嘻嘻地拉他坐下,“去风城的时候我见过活鱼啦,重新雕一个送你。”
     喻文州任由黄少天把熟鱼摘下来,又穿上新的木雕鱼给他戴上,眼底笑意多得快漫出来。

     雨季里出现少有的晴夜时,天空高远得难以置信,知了叫不停。黄少天躺在床上看星星,从窗口右上端开始数,却发现星星越看越多,最后好像整扇窗户都在闪着荧光。
     “我来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天空。”喻文州躺在他身边,扯扯被子盖好。
     黄少天应了一声,觉得连红豆树叶子的沙沙声都和去年一样。是不是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做梦?梦境辽远而厚重,不知何时醒来。
     窗外划过一道流星。他忽然想起了许久以前在学天空的人那里听来的知识。
     黄少天觉得心跳得厉害。
     “文州你说,要是太阳爱上了一颗流星,它该怎么办呢?”
     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闷在被子里回答:“……我不知道。”
     黄少天转了过来,直直地看了喻文州一会儿,看见喻文州望着他的眼睛里月光动人,里头的情绪近乎虔诚而悲戚。
     他忽然笑了,轻声把话语吹进风里:“那你知道么——我也爱上了一颗流星。”
     夜晚安静得只能听见断续的蝉鸣和近在咫尺的呼吸,喻文州还是那样看着他,许久抬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少天睡吧,晚安。”
     黄少天用睫毛缓缓扫他手心,眼睛倔强地不愿闭上。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唇瓣落下一片柔软,带着温度的气息喷洒在脸上。
     喻文州在吻他。
     那是记忆里最后一个温暖的夜晚。

 

04.
     他没有再见过那晚的月光了。黄少天想,喻文州还是食言了,他答应了离开的那天一定会说,可是最后没有说,走得不声不响,留一幅画了一半的夜空。
     这幅画什么意思?黄少天轻轻抚摸未干的画布,手上沾了深蓝的颜料。画面的一角有片遥远的白光,像在千万光年之外看见太阳。
     走得那么急,画来不及画完,也等不及一个告别?黄少天撇撇嘴,我又不会不让你走。
     前一天晚上留在唇上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散,黄少天忽然觉得挺神奇的。他从小生活在这块狭小的天地,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爱情,它为什么会凭空出现呢?
     门外海红豆开始掉叶子了,吹来的风也凉了一些。黄少天吁口气,决定不计较喻文州的另一次食言——说好等夏天过完再走,夏天还有个尾巴呢。

     喻文州没有至此切断他们的联系,不时有远方的画从火车窗口来到他手上。黄少天把新画旧画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它们都比不上喻文州带走的那两幅在扳道房前完成的作品。少了什么呢?大概是笔墨间的安全感和纸张叠起的爱意。不过黄少天不在意这些,起身向屋外走去,掠过画时扣两下桌面,心想,少了我呀!
     手写月历上又打上一个叉,时间过得清晰起来,却也显得越来越慢。黄少天把墙上的火车时刻表撕下来,继续凭记忆完成扳道,企图找回从前“充实”的生活。但他已经找不回来了,火车顺序七天一个循环,每天就十几二十趟,空出来的时间怎么都填不满。
     喻文州也太残忍啦!黄少天愤愤地踩着铁道木枕,他教我画月历算日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走了以后我很无聊!可过会儿又没法一直生气,喻文州还教他认字呢,现在他才能看懂画背面的留言。
     ——送给少天。
     ——我最近很好。
     海红豆留在初秋的绿便更加浓郁了。

     时光匆匆而过,不管一天天掰着指头数过的时候觉得那有多慢,回头看时三年也像昨天。黄少天本以为离别不过是动如参商,喻文州走得再远,也还能像从前一样几度相见。但他到底还没等到再次见面,随车而来的画已经逐渐变少。大概喻文州越走越远,早已找不到愿意捎带画作的人。
     他渐渐知道喻文州走远前最后留下的不舍——他没有失去心爱的新鲜蔬果。那列熟悉的火车隔天为他送来橙子和西红柿,司机说是一位温和稳重的青年托付。黄少天打起灶台上的火,看火星弹跳,便想起他一生只看过一次的烟火。
     二月末的夕阳和初见时一样,艳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还带着凉气的风吹乱头发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还如此清晰地记得那天的画面,小小的少年光顾着看太阳,回过头来喻文州已经被火车送出去好远。
     他问喻文州什么时候再来,却听不清回应。

     第四年秋天,海红豆花纷扬落下,结出了豆子。
     还真能长啊?黄少天仰头望着,荚果开裂向后旋卷,一个个凹下的小圆坑里盛着鲜红的豆子,隐在叶片间。
     “不错啊,争气!”黄少天拍拍树干,“没辜负了我数十年如一日的精心照料!”
     海红豆在风里甩下两颗豆砸他脑门儿,像在笑他哪照料过数十年光阴。
     黄少天不着急,耐心等荚果逐渐自然开裂,相思豆乖巧地落到地面,再一颗颗收集挑选。这些豆子鲜红而光亮,像赤诚又热忱的心脏。
     钻孔的工作漫长又甜蜜,他没有专业的工具,只是把豆子放进温水泡软,再用针一点点磨穿。他拿出枕头下压了四年的红线,圈在手腕上比了比——没问题吧?喻文州的手腕应该和我差不多吧?红线穿上九颗豆,余出的部分编成三生绳。他把爱意全部倾注进去,最后许一个愿。
     文州,我不求爱情圆满,只要你平平安安。

     在彻底和喻文州失去联系的两年里,他断断续续得知远方的战火烧到了西边,又从西边往东边蔓延。偶尔有大批的士兵乘车而过,说铁道线是最后的保障,他们誓死捍卫。黄少天终究很难想象出誓死捍卫的决心,只是的确会坚持留守在这间小小的扳道房,为来往列车,也为喻文州。
     他到底是习惯寂寞的,那让人不断长大。他听过的风声比人声多,看过的日出比灯火鲜明,他逐渐变得沉静内敛,却从未失去天真热烈的赤子之心。

     炎炎夏日照得海红豆都想出汗,黄少天在火车旁遇见了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画家。画家把一幅画递给他,说:“你是黄少天吗……?喻文州让我带给你这幅画。”他说的时候有点犹豫,也许并不知道有没有给对人。
     黄少天接过画的时候还有点恍惚,然后来不及看画就追着画家问。喻文州在哪,做着什么,过得好吗……问题蹦得太快,他差点忘了给人回答的时间。
     “他让我告诉你他过得很好。”画家斟酌着说,“不过我还是想说,那是个疯子——这世道谁还画画,只有他,甚至还在往战场中间跑。那种景致看得多了,也难怪他的眼睛不太好……唉,他可是个画家。”
     黄少天听着,觉得抖动的八字胡晃得他眼花。
     “我看过他的画,不是这样的,”八字胡指了指黄少天手中那幅,“这幅我看不懂。我看他画的那些画,全是战火纷飞。战地记者的相片也是那样的,但是没有他的画有情绪。怎么说……看起来很绝望,可是又让人生出一股希望来……这样的吧。”

     黄少天知道那种感觉,就像压在床底那幅雨镇的落日,断桥墙角藏了初生的草苗,已然干涸的江水也会重被雨滴填满。喻文州心中从来都埋藏着温柔但坚定的希望,可他深爱的南国国土,何时才会安定下来呢?
     那幅时隔两年收到的画,深蓝的底色上只在中间划了一道明亮的白光。也难怪八字胡看不明白,换做谁都看不明白,这是只有黄少天才看得懂的信息,是六年前未完的画的补充,流星再次飞向太阳。
     喻文州要回来了。

     “我不走,”黄少天朝司机摇摇头,“于公于私我都不会走的。冬天快来了,道岔也旧了,火车要过没我就不行,多少人要逃难呢。再说喻文州要回来啦,我得在这等他。”
     司机也与他相熟数年了,念着旧情还想再劝说两句,黄少天摆摆手:“不走不走!火药炸眼前了也不走!你别说我,这铁道线哪块不危险了?啊?你还不是整日整日地两头跑,指着多拉些人走。”
     司机给他说得苦笑,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黄少天依旧目送火车远去。
     南国在战争中极力保护的铁道线终于要成为千川的下一个目标,沿线的居民纷纷被撤离,黄少天却坚决拒绝了几次劝他离开的好意。他很清楚眼前这段整条铁道线上最多道岔的部分对南国运输的重要性,而老旧的轨道因战争而年久失修,他无论如何不敢离开。
     至于喻文州,黄少天当然知道在风城也能等到他,却并不愿想象他路过这里时看见孤独的一屋一树,眼里会有怎样失望的神色。
     他答应过他,会一直在这里。
     红豆树自从结出豆子,已经两年没开花了。

     炮火撞在地上的轰鸣声怎么能这么大?黄少天想不明白。这声响简直让人心神俱震,他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桌上的木雕在试图逃跑,房门抖动像要把自己拆掉,海红豆都要站不稳——
     现在是应该躲在屋里还是出去?其实这间屋孤零零地立在这,在屋里也和在外面一样吧?黄少天搓着手里的相思豆手串,他想,离开去风城?那我也得把文州的画都带走。
     火药在地面炸开的巨大闷响中夹进了几声尖锐的断裂声,黄少天冲出房门察看。错乱的铁路道岔被轰出一个大坑,断开的部分被高温烧得通红,风里飞出几颗火星。他又想起他曾看过的烟火,和拿着烟火的人。
     ——最美不过消逝前的最后时刻……漂亮吗?
     他忽然想起铁道上还跑着火车,车上的人不知道炮火已经轰过来了。

     黄少天沿着铁路向南边跑,南国柔软的雪这时成了最大的阻碍,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着,身影在雪地里踉踉跄跄,背后云翳间透了落日余晖。他听不见那些巨大的轰鸣了,天空中落下的好像只剩雪,多像他认识喻文州那天。
     后来风城的孩子们问他在这段时间看见了什么,做了什么,黄少天都说不上来。也许他看见了飞驰过来的列车,看见了车轮脱轨,车厢歪倒在一边,看见又有几颗炮弹砸在车厢上,铁皮熔化凹陷,最后看见了废墟下日日想念的人。但他记不清了,他不太想记住那些。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满手的伤痕。黄少天飞快地扒开那些高温的铁皮,他觉得天旋地转,除了心口的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像针钻在相思豆上,缓慢地,轻微地,也许要疼一辈子。

     “少天……”喻文州扯了扯嘴角,笑得并不好看,但是眼里的柔光好像那么多年没有变过,“我从来都是在落日里看你。”
     黄少天拾起落在一边的相思手串,给喻文州戴上。他紧紧抱着喻文州的身躯,想伤口长到一起,心脏牵着跳动,两个人揉成一个。
     “红豆树真的结豆子了?”喻文州继续说着,好像也不疼了,唇角的弧度越发温柔,“我没有这么贵重的礼物能送给你呀……”
     黄少天没有说话,只无声地把脑袋搭在他肩窝,手掌死死扣着他的后脑勺。
     喻文州不知道花了多大力气,又好像不需要多大力气,几乎血肉模糊的右手轻飘飘地抬起来,攥紧了黄少天的手腕。
     “少天……少天,”他的声音颤抖着越来越低,可是隔着炮火的轰鸣声刻在了黄少天胸腔里,“我喜欢你……”
     攥的太紧的右手彻底滑落,黄少天的腕上留下一圈鲜红的印迹,像另一串相思豆,嵌进血肉里。

     海红豆的枝丫噼里啪啦地着了火,红光冲天,代替了坠下去的太阳。四周安静下来,雪地里脚印深深浅浅,褐发的青年低下头,吻了爱人的唇角。

 

05.
     他还是最记得那些雪,温度冷冽,触感却柔软。当初他跪在雪地里抱着渐渐冷下去的躯体,曾一度恍惚地以为雪才最温暖。
     南国和千川的战争依然持续了数年,国境线拉拉扯扯,终于趋于稳定。黄少天在风城跟着孩子们读书,偶尔也学着画画。楼宇街道是曾经那幅画里熟悉的样子,邻里间热心关照,孩子们喧喧嚷嚷,他也终于算是体会过热闹。
     半生留守在扳道房,能走了总是坐不住的,黄少天读了几年书,好歹把他不甚了解的世界认清了样子,就出发去走喻文州走过的路。他不缺养活自己的手艺,又向来开朗健谈,旅途中了解到不少喻文州曾留下过的痕迹。
      他知道这场打了十多年的战争只源于资源的争夺,喻文州致力于用他的画提醒世人放下无谓的执念,可黄少天知道,他又何曾放下过自己的执念呢。南国寸寸风光,他画不完,黄少天就帮他画完。

     去雨镇之前他回了一趟扳道房,那间幸存的小屋早已摇摇欲坠,好在床底的画还静静躺在原地。他带着画去雨镇,觉得自己像是回雨镇,归处远隔山海茫茫,离得近了还觉情怯,细想又不过是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
     他站在小巷间画雨镇。
     与背包里蒙尘那幅全然不同,月光却像初见时的拥抱那般温柔。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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